顾秋翎哪见过这场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戏呢,却被徐芳打断:“顾大人,里面请。”

    他于是按捺心思进去,跪下行礼完毕后,才斗胆悄悄瞟着圣颜。

    当今圣上此刻满脸疲意,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撑着额头,赭黄色的襕衫看上去都黯淡许多,闭目养神半晌,才看向顾秋翎。

    “如何?秋翎。”崇熙帝祁庆问,声音也倦,“官服穿上了,还算不错吧?去军营看过了吗?”

    “回皇上……未曾。”顾秋翎被问得心虚,声音都小了些,“微臣尚有些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祁庆皱眉,语气带了点严厉:“心虚什么?做官就是要战战兢兢才好,不然不就满朝文武尸位素餐了。”

    顾秋翎直觉上头这位不想听什么奉承话,便低头站得像一旁的柱子,一言不发。

    “方才郭刘二人离开,你们碰见了吧?”

    “打了个照面,但二位大人好像……”

    “好像很生气,是吗?”祁庆没等他讲完,直接道。

    还没回答,顾秋翎只听上头那位又问:“他们在吵黄河泛滥一事,今年河南雨水出奇的多,你倒是也来说说这河堤——是修还是不修?”

    顾秋翎突有所感,抬头看向语气状似随意的男人,登时汗毛竖起。

    此时瞬间寂静,真龙天子盘桓于龙椅之上,眼神丝毫不像说话那般云淡风轻,而是充满了探究,深沉锐利的眼神审判着顾秋翎,挤压着空气,让他几乎呼吸困难。

    时间很短,但那一瞬间顾秋翎想起了很多,许长清告诉他要站在岸上,徐芳却提醒他说出真心话,当今圣上猜忌心沉重,一步踏错,牵连的就是整个顾家。

    该说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顾秋翎下定了决心,当即皱眉,慷慨激昂道:“自然要修!”

    “哦?郭允也是这么说的。”祁庆轻飘飘地提了一句。

    “任由黄河改道,不知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顾秋翎表情愤懑,被试探也岿然不动,像是根本没听出祁庆的言外之意,而他也确确实实说的是肺腑之言,“微臣虽未亲眼见过,但也听父亲感慨过决堤之时民生之艰,岂能无动于衷。倒不如说,微臣实在想不出为何不修?修堤赈灾乃民生大事,难不成家国之大,竟无以遮蔽黎民?”

    祁庆静静地看着他,想要从顾秋翎不假思索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别的意味,只见刚及冠的年轻人面色坦然,带着一股子稚气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顷刻后表情柔和下来,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翎儿说得对。”

    莫名的压迫感陡然减轻些许,顾秋翎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秋风从宫门口吹进来把他冷得一激灵,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满背都是汗。

    午后的阳光惬意,谢意安坐在自家亭台中,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阿依蹲在鱼池旁边逗弄那群色彩鲜艳的鲤鱼。

    鱼被姑娘每日细心挂念着,本就个头不小,悉心喂养下更是胖了一圈,此时为了争食,熙熙攘攘地被挤上来一只白的,带起一阵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尾巴拍打几下,把阿依吓得大叫,又一巴掌把它拍回池塘,扑通声响在院中,只在石板上留下一条肥嘟嘟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