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汉天快亮时才回到家里。也许罗云汉以为何西没发现他,他轻手轻脚的,那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幽灵。罗云汉说去外省收烂账至少去十来天,不知为什么昨天才走今早就回来了。何西并不知道罗云汉是在外面打了一天一宿的麻将,因为赢了钱高兴,特意回来看看儿子。罗云汉没理何西,他进了儿子罗东的小屋,罗云汉虽然在外五毒俱全,但对儿子却还看得重。罗云汉走进小屋时,罗东已穿好衣服。罗云汉就从打麻将赢来的那把票子中抽出两张大钞票塞进罗东的衣袋。

    罗云汉正准备离去,忽然瞥见了床头柜上那顶红颜色的毛线帽,这是何西照着《针织大全》上的式样给罗东织的,罗东特别喜欢,天气还不是太凉的时候就拿了出来。罗云汉拿着小红帽瞧了瞧,扣在罗东的头上,还顺手在帽子上轻轻拍了拍,这才转身幽灵般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幽灵!何西的脑海里又出现了罗云汉的影子,好像这个影子会像鹰一样把儿子掠走似的。此时,医院门外有小汽车的喇叭响了一声,接着儿子学校的校长和罗东的同班同学向立军出现在走廊那头的楼道口。

    何西的腿一软,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她一个趔趄往前栽去。

    四

    南方再一次邂逅苏晓虹,是在去医院看望何西的途中。苏晓虹的夏利迎着南方开过来,到了南方面前就吱的一声停住了。苏晓虹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喊道:“阿南,我们又见面了。”南方向她笑笑,说:“你好!”苏晓虹说:“你去哪里?我送送你。”南方说:“不麻烦你了。”她说:“别客气,上来。”车门已经向南方打开。南方推辞不了,便乖乖上了车。

    南方对几天前自己的遭遇有点不解,就问苏晓虹:“你为什么要把我拉到你车上?我从前并不认识你,而你又不是开出租车的,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苏晓虹扑哧一声笑了,说:“你不认得我,并不意味着我也不认识你呀。”南方感到意外,说:“你又怎么认识我?”苏晓虹说:“这个问题就这么重要吗?我看我认识你,这才是最重要的。”南方没再寻根究底,所以至今他还不知道苏晓虹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他想他们当记者的,免不了要抛头露面,被人认识也许并不奇怪,而且苏晓虹说得对,她认识他,这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苏晓虹就送南方到了医院。南方正要跟她再见,苏晓虹却说:“等等,我跟你一起进去。”然后钻出车子,追了过来。

    南方和苏晓虹走进病房时,何西正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她的脸色苍白,目光直直地停在病房的某一个角落里,而那个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南方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瞧了许久,他想在那里找到正常的悲伤与痛苦,然而没有。那张脸除了苍白还是苍白,这让南方非常难受,比在那上面看到悲伤和痛苦要难受百倍。南方差点要流泪了。何西怎么会这样呢?她脸上竟然连悲伤和痛苦都褪了色。

    那张苍白的脸曾经多么生动、迷人。南方跟教委的领导采访幼儿园达标升级情况时认识了何西,当时何西很得体地烫了个小波浪,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年龄。何西不是那种很漂亮、时髦的女郎,却有一种极优雅的风韵,让人感觉温馨和安全。当时南方心上就动了动,暗想,他企盼着的不正是这样一个能给予自己温馨和安全的女人吗?南方觉得他跟这个女人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近得没有任何距离,而且他敢肯定,何西也有同感,尽管她不动声色。

    南方和苏晓虹试探着跟何西说些什么,何西却很难得有什么表示。偶尔开口,说的话也毫无头绪,她只字不提与儿子罗东有关的事情,仿佛她从来没有过这么个儿子。

    何西不提儿子,却偏偏说自己有一个女儿。何西望了望南方和苏晓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这使南方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何西还有一个女儿。南方想,何西受的打击太大,神志不清,说些无根无据的事,也许一点儿也不奇怪。

    苏晓虹却对何西这个无中生有的女儿很感兴趣,她对何西说:“你女儿一定跟你一样漂亮。”何西便来了劲,说:“我老了,但我女儿年轻,花儿一样,能不漂亮!”苏晓虹说:“她多大了?”何西说:“二十岁了。”苏晓虹说:“你真幸福,女儿都二十岁了。大概高中毕业了吧?”何西说:“已上大学了。”苏晓虹伸出手,把何西的手握在掌心,说:“祝贺你,我一定要买束鲜花送给你。”何西说:“你应该送给我女儿。”苏晓虹说:“对,应该送给你女儿,是她考上了大学。”

    看见何西变得高兴了,南方和苏晓虹倍觉欣慰。是呀,何西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女儿,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够高兴,能够因想到自己有一个女儿而高兴。

    但何西旋即又由喜转忧,脸上忽然蒙上了阴云,目光也变得迟钝了,那目光散散淡淡投向对面的墙上,久久没有转移。南方和苏晓虹不知如何是好,弄不清她的这种目光究竟代表一种什么含义。

    良久,何西嘴里又吐出一串字音,她说:“她怎么没来看我呢?”

    五

    南方和苏晓虹离开医院后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罗东戴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晃白的太阳浸在河水里,那情形有点像文人的水墨画,那种雅致的深远的古代文人的水墨画。

    这个比喻是罗东说的。罗东指着水里的白太阳,向伍朝阳和向立军说出自己的发现时,脸上浮起无比得意的神色。他们三个是最要好的同班同学。午休时常常结伴到校园外的河边散步。

    罗东弯腰在沙滩上拣了一块扁石,一挥臂往水里削去。几乎是同时,伍朝阳也向水面击出去一块石头。所不同的是,罗东削出一串长长的漂亮的水漂,而伍朝阳的那块石子仅在水面弹了两下,便悄无声息地沉到了水里。

    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偏偏罗东自我感觉良好,他嘲讽地瞥了伍朝阳一眼,那意思分明是,我打水漂你凑什么热闹,你看你那臭水平能跟我比吗?

    少年人总是很敏感的,伍朝阳一下子就从罗东那一瞥里读出了对自己的蔑视。他的脸上红了一块,同时狠狠地咬了咬牙,不过他没吱声,因为罗东并没说什么。伍朝阳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眯了眼去瞄水面那被石子击出的涟漪。伍朝阳在涟漪里又瞥见了那晃白的太阳,他心上一动,便有了反击罗东的话题。